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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把心停留在同一地方。



Non tener pur ad un loco la mente 因為音樂而存在、沉思、喜悅與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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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旅行

Wed, 29 Apr 2009 00:35:35 +0800

去日的我,若枝葉花朵在陽光中搖曳。於今的我,終得凋萎為亙古的真理。」(葉慈『智慧隨時間』)

十一月的東北角,沒有絲毫冬天的景象。小型阡陌交錯切割著無人耕種的水田。收成後的稻頭,已經被認真地踩踏過了,水田因此平滑如鏡,淺淺地睡著,停格在被遺忘的填字遊戲裡。

今天的海,顏色灰中帶綠。潮水不甚湧動,只有雨點灑落的粼粼波影,讓季風帶來的小型白浪顯得異常整潔、細緻。正弦波持續地被岩礁上銳利的藤壺所切割、揉碎,即使輾轉翻越了潮間帶,也已經十分微弱、溫柔。

車過了頭城,直覺地想要向左尋找龜山島的蹤影。「東海岸最大的爬蟲類」,從小一直是這麼定義著它。不過,天氣真的不好,看了許久,才在漫天水霧中發現它悄悄的身影。悵然佇立著,失去了仰天的容姿。很快,軌道進入礁溪海濱,較高的路頭更加遮掩了寂寞的爬蟲,剩下的,只有迷濛模糊的輪廓。

羅東站後,火車開始穿梭於長長短短的北迴遂道間。車廂內明暗漸息交錯,感覺好像經過了許久。進入了海岸山脈縱谷的管轄領域,天幕依舊低垂,不過出海口已可瞥見令人欣喜的孔雀藍,一下子,映入眼簾的便滿滿都是榖白色的芒花,花梗高大、彎曲,恣意蔓延在新城海岸由細黑砂所組成的沖積扇裡。原本就稀疏兀立的木麻黃,相形之下更顯焦渴,無助。真的到後山了,我告訴自己。隔著玻璃窗,彷彿仍可嗅聞到河床溪石被曬乾所散發出來的氣味:那應該是泥炭、繡蝕的破爛金屬,與無限寂寥的任意組合。削瘦,枯萎,保守,隱喻著一種極度不快樂的古典形式。



「走在這片夢境破碎之地,我懷著許多預想,但其中快樂只是幻覺,因它終將被悲傷與迷惑所取代。
心碎的人還能擁有甚麼?一份逝去的愛麼?啊我想,我所能撿拾的,只有支離破碎的自己。」(Paul Young, What Becomes of the Brokenhearted, OMPS Fried Green Tomatoes, MCA MCAD-10461)

十三點十分,我展開步行。午後太平洋岸的天色十分低沉,雲也很近,緩緩地釋放著氤蘊的山嵐,飄忽婉約,似有若無,讓背襯的中海拔闊葉林顯得異常致密、寧謐。穿出滴水、短短的防洪遮道,高大蓊鬱的群山,竟一下子逼近眼前,讓人產生了莫名的拒斥、恐慌。不知是否因為偷偷擔心會有張牙舞爪的獠魈,不安份底隱身在那陰濕黝黑的深處,蠢蠢欲動,隨時想伺機迎面撲擊,我兀自加快了腳步,顛躓奔行於礫石拼貼的山道。山裡實在太安靜了,邊走還可以聽到腳下落葉與櫟實持續碎裂的聲音,耳膜不時出現被緊緊追隨般的共鳴。停下來,環顧四周,卻又沒有看到甚麼異狀,只有儘管錯結交纏的樹型。應該是心跳裡所隱喻的惶惑和忐忑罷,我力圖振定地告訴自己。有點想要回頭,卻又覺悟那將可能只是一種徒勞。

想必是數日滂沱的大雨,讓峽谷裡的空氣填充了過多的水分,焚燒稻草所產生的煙塵,與鬆軟土殖裡有點熟悉的甜腥,遂彼此積聚,漸次渲染,蒸騰,微微嗆鼻。繁複、無法計算與辨識的眾多生命體,也因此都好像不約而同地在緩緩成熟、發酵、腐敗、分解。從味蕾到腦海一路上所編織的圖像,是躲藏在藍白汙髒尼龍布背後堆疊的竹製蒸籠,充分焙熟的三層肥肉,黝黑身體緩緩滲出的汗水,以及雜沓轟然的語聲。是熱帶的原始符碼。熟悉的溫度與浹背的酸膩,在死亡與必然再生間迫切地交替著,不容許推遲等待,沒有耐性,也不戀眷回顧,讓你無從選擇,甚至來不及認識可能的輪迴。

啊現在我終於明瞭緣何總與周遭格格不入了。因為在這些必須接受的氣息裡,並沒有我一向喜愛的冷靜與秩序。無法嵌入的焦慮與憂悶,讓心中充滿著難諭的厭倦。但我並無力,也不想相抗,只是消極地閃躲,逃避。我不斷地重播著哈威爾所譜寫的鮑羅定風格小曲(Alexandre Tharaud, Maurice Ravel, A la manière de Borodine, Harmonia Mundi HMC 901811.12),藉以沖淡、中和氣息裡令人眩目,幾近昏厥的顏色:從渾黃、艷紅、灰褐,到刮痕滿布的霉黑,都被分類裝置在高高矮矮的燒瓶裡,各就各位,完整分類。它們是濃稠的,黏滯的,不斷反覆地刺激著嗅覺體。它們是專屬於亞熱帶島嶼、燠熱庸俗的總集,滿滿蘊染著層疊、令人昏昏欲睡底光澤,持續包圍著你,自皮膚到靈魂反覆糾纏著你。好像不管走到哪裡,都無法徹底逃離。



再往中央山脈方向走去,就都是插天般高聳的峭壁了。蜿蜒的立霧溪,巧妙地切割著它們。溪裡過度充沛的雨水,掩映出濃濁的灰泥色,原本應該帶點透明的灰白大理石壁,也變得混濁凝滯。溪谷裡窄窄的線天,並沒有期待中帶有層次的蔚藍,只剩無以名之的單調,。對照著谷底蓊鬱甚至幾乎是黝黑不可辨的低矮樹叢,天色顯得過度明亮,入眼盡是一片模糊,飄忽。

巨大但匱乏的設色中,我和因教學需要而寄寓於花蓮的Sh,隨意交談著,情緒冷靜而淡漠。像在清澈見底的深潭裡,無謂地輕划乙葉扁舟,不知方向,也沒有目的,只是任其逐波徐行。清瘐的Sh說話輕柔有禮,永遠力圖保持必要的陌生、靦腆,正是我所喜歡的形式。因此,儘管身體裡仍隱有某種愚鈍莫名的沉重,漸漸也覺得比較輕鬆了。

Sh引我走進一條無法看見出口的漫長隧道,兩壁感覺上十分潮濕,冰冷的山泉不斷滴落眼鏡、臉頰。隧道勢必是彎曲的,因為一離開入口,就沒有了光線,讓人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幽黯。原本的自恃、無謂,也被揣度、猶疑,以及些微的恐慌所取代。我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想伸手探測可能是不存在的阻擋,卻還是不免步履顛躓,偶然失去平衡,或是踢到落石,踏入坑洞。心底其實是充滿著難忍的騷動,緊張,期待趕快脫出這莫名的困境,但我仍矜持著,不肯求援,右腳已經因誤陷水窪而完全浸濕了。Sh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走著。在兩人持續的靜默中,可以聽到Sh略快的呼吸,彼此應該是有相當距離的,我忖度,保持著一前一後的樣子。

脫出隧道後,晚星業已懸垂,天空和過去看到的,完全不同。我想稱許這一切,卻發現找不到任何適當的字眼。

自己走也不錯,我想。在孤獨的,專屬於單薄靈魂的旅行中,我終於能夠利用這刻意撿拾的餘裕,緩慢、仔細地熟視自己。鏡影裡的我,充滿著怯懦,退縮,自傲又卑微。我戀慕絕對的美與真摯的情誼,卻時而因她的過度接近而恐慌、擔怕,變得乖戾、決絕。

是我倨傲的內心,對具體牽繫所充斥的委婉抗拒麼。我總如此害怕,害怕在朝向智慧的旅途中,因愛的附著而徬徨、迷失。我把繾捲與依戀,定義為不能允許的歧途,因為它們會在無法遏止之下充塞,膨脹,終致擠壓我淺薄智慮所私築的完美脆弱結構,使它瓦解、崩潰。我將不再是我,而是被一個不認識的我所佔據、驅策的蛻殼。

然而真的能夠永遠矍然孤獨嗎我不禁自問,抑或其實只是偷偷期待著某種充滿智慧的愛,幾雙方寸之外默默體諒的眼睛,無怨無悔,依依伴陪?儘管千百度裡,逆旅的你我,似乎常常總如芝諾之箭,在無盡的追悔中,永遠任彼此矍然孤獨,黯然回味後見之明。



「在許久以前,在那遙遠之處,我決定遠颺,用一種輕柔和緩的方式。我的愛,何不與我共渡這記憶之海,緬懷那些逝去的日子?啊讓我們一起遠颺,讓愛情因此成真,讓你我終能化為彼此的回憶。」(Renée Fleming, Come Sail Away, in We All Love Ennio Morricone, Sony Classical 88697-06590-2 )




輓F,和那個屬於我們的年代

Sun, 08 Feb 2009 12:08:53 +0800

F還是走了,四十五歲。

如果說這篇文字是早就應該寫好的,會不會是一種不祥的預言?還是我們這些莫名承擔某種共同命運時刻的擺渡人,在跨進晃蕩不已的小舟前,就已經深深默許的誓箴?

很早就想要有艘這樣的船,不過,在那甚麼都顯得不可能又都有可能的時代,我也有耐性等待。一九八三年,二十六年前了,船,和她的乘員,終於都慢慢出現了。船舷邊,大抵是像W,神情肅穆地頂著副熱帶過份旺盛的陽光,揮著汗,努力划槳。總是過份認真。H,不斷創造新方向的領航員,在議論衝突中恣意校正著我們的祖魯時間。當然,也有只想單純倚著危顫的船帆,淡漠眺望,甚麼都不做。R是這種,看起來永遠事不關己,像等待決戰前的斯巴達戰士般,鎮日溫柔地梳理詭異的金髮。啊反正有甚麼關係,只要海還在,船就是會繼續前進。或緩或急而已。

至於誰甚麼時候加入的,在甚麼場合,則多半已經忘記了,因為那就像海上的風一樣自然,沒有人必須問為什麼。F的也是,他是隻纖瘦安靜的漂鳥,察覺時,已經穩穩落在桅桿,天生應該站在哪裡似的。不過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儀式。熟識的,胸中丘壑凜凜的,都儘管抿嘴點頭:「喔,你(終於)來了」,然後俯首繼續做自己的事。

其實,這一路上大家話都不必多不是嗎?誰也不想知道彼此預定下船的時刻。因為就算知道了,也無從加以干涉,阻擋不了。我們也都不提,或者根本忘卻了航行的目的,就儘管讓它繼續走。通常只是隨意看著對方,靜靜地盤索、收繞著略顯空虛的漁網,或不斷刷洗著已經泛白的甲板,還是乾脆閉眼凝神,讓崎嶇的回憶淺淺淹沒徐行下的波紋,等待在晨光抵達前甦醒的片刻。

「我們每個人總會堅持某種自恃的認知,不過,殊途最終仍難免同歸。」(Alexandre Desplat,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Concord Records 0888072312319)



船最後還是進入了無風帶。原本擁擠的前艙於是變得燠熱、沉悶。灰綠的海潮,帶來了大量的漂流物,傳聞著想像的島嶼已經不遠了。幾個矍立蓊鬱矮樹的岩礁,也好像不難攀附。大家交換眼神的次數漸漸變少了。有人開始默默整理行囊。每個喚醒沉睡意志的鷗鳴時分,我都不想知道還有多少人會出現在斑駁的櫸木餐檯前。

後來幾年,我們的共同記憶只剩下了標記簡化價值的意義。歷史越來越像漂浮在冷茶上迂迴、無法令人正視的枯葉。敘述則成為一種可供任意行使的呼吸。在決定離開那似乎是永遠的擱淺的時刻,我選擇用更深的沉默,來保存那小小的、滿布銅鏽的六分儀。

「喔,那你認識F麼?」「F是你的同學?」「嗯」。點頭。雖然更加冷漠、淡然,但已經是罕見的熱絡了,我自忖。因為那個永遠令人安靜的名字。

在他開始無法離開病榻數月前的某個深夜,竟突然出現在我的住處。雖然已經隔了二十幾年,神色卻像過去跼促在我簡陋書房裡啜飲劣茶時般,單純、羞赧,些許躲閃、緊張。胃只剩下很少部分的他,仍喝了一小杯Penfold,焦急地談論關於搜索逮捕等應該屬於遙遠的話題。漸漸的,更加晦暗瘐瘦的他,眼神中出現了熟悉的燈火。此時,我忽然覺得,大家終將再次回到船上,不管用甚麼方式。也許,她真的只是暫時碇泊而已。

「他曾經是我的一個朋友,現在我每次想到他,天,我就無法停止哭泣,因為,他是我的一個朋友。他半路就這樣走,他半路就這樣走。他永遠阮囊羞澀,在付房錢或船錢的時候。啊他曾經是我的一個朋友。」(Willie Nelson, He Was a Friend of Mine, in Brokeback Mountain, Original Score and Songs, Verve Music 988 658-5)



F,他曾經是我的朋友,就在我們朝向不知名目地旅行的路上,他竟默默底逝去。我不知道他為何要急著離開,我想他自己也不曾明白,只有前路氤蘊如霧般的愁悶,以及眼角泊泊的淚水,含糊地應答。我仰著頭,繼續走,想讓風吹乾臉卻總不能夠,因為在每個有心與無意路過的城鎮,都會瞥見他熟悉的身影。似曾相識,纖瘦又安靜。



我自己的,私人小小廚房…之一

Sat, 17 Jan 2009 01:02:39 +0800

三明治 三明治大概是世界上滿足效益最高的一種食物了。很少東西像它,光放在書包裡就足以讓你如此快樂期待的。形狀也很好,三個銳角,可以輕易同時涵蓋味蕾的前後端。前緣是供敏銳感受蛋黃醬與帶籽白蘭地芥末的序曲,後端則是渴望吞嚥的物理性終結。就這樣,急急忙忙地打開玻璃紙,張開嘴巴,一次達陣。還有甚麼食物是如此本質多功的(inherently versatile)? 「三明治」,或是如單版套色印刷時期的猴子喬治所說的,「三文治」,名字本身就已經很厲害了。不管是三,還是明治文治,都十分具象又引人遐思。三,是三角形,三層結構,或三種夾心?還是三口就可以順利了結,在三點鐘的下午茶時間,乖巧躺在三層圓鐵盤的顯著位置?而明治或文治,不必說,一定是外來語,象徵著西方基督教文明的某種成就,與包子叉燒啦、甜酸醬啦,以及蠟黃油膩的廚師面孔等等令人心情沉重的聯想,絕對毫無干係。順著「三.明.治」唸過去,應該就會看到晴朗,輕鬆卻充滿了自信與雀躍的高級風景。其中所填充的圖案,也必定是在德布西向拉摩致意的背景音樂(Hommage a Rameau, Alexandre Tharaud plays Rameau, Harmonia Mundi HMC 901754)裡,鑲畫有藍色小碎花的骨瓷盤,純銀鍍銠湯匙,墊著仿法蘭德絲刺繡的餐巾紙,帶著佛手柑香氣的伯爵茶,以及,運氣好的話,一雙欲言又止的纖手? 至於與三明治共同組成的雙子城,當然絕對只能是紐約了。我真的沒辦法想像除了一切隱喻紐約的三明治,或者三明治的紐約隱喻外,還會有什麼其他的選項。這些雙向隱喻都非常個人,因為,三明治以及紐約的一切,都與我的過往,有著難以解釋的連結。 「親愛的自妳離我而去,這裡就不再是我的都市。街角樂聲緲然,路燈晦暗昏黃。失去妳的愛,熟悉的城顯得沒有意思。失去妳的愛,我只聽得到一個聲音,一個想出售陌生自己的聲音,就在這個總是喧嘩、徒有美名的紐約。」 (Big Noise, New York, in Jennifer Warnes, The Hunter, Private Music 01005-82089-2) 「中央公園三明治」:把外酥內軟的法國麵包切成一呎長圓柱形,包夾著用蘿蔓生菜葉所緊密滾捲的瑞士愛摩塔起司與加拿大網狀燻火腿片,讓彼此間沒有任何縫隙,實實在在的。麵包內裡,略塗抹以布彭伯爵白酒芥末與無甜味蛋黃醬,讓她被細細滲成令人欣慰的奶油色,最外層則裹以烘焙蠟紙,以便拿在手裡吃。幾乎紐約中城每個拉丁裔開設的熟食店都會做。五塊九毛九吧平均。這種三明治適合頂著十二月哈德遜河莫名強勁的北風,順著第五大道邊疾走邊窸窸嗦嗦一點一點往下咬。恰恰在大都會博物館前面,把它吃完。 「歲月飄忽,人總有踩線的那一天,誰知道因為這樣,自己在世上,竟成為多餘。但是又如何?反正在這紐約時刻,事情都會變;在這紐約時刻,樣樣都很新鮮。」(New York Minute, in Eagles, Hell Freezes Over, Geffin Records GESSD 24725) 「華爾街三明治」:從第七大道往南延伸的三大律師事務所會議室,除了三十樓高的奢侈落地窗景外,多半設有寬闊的黑色人造石流理檯,目的是為伺候交易者們貪婪但講究品質的胃。到了中午,原本檯面上令人厭煩的卷狀,會瞬間被穿著白色短外套的黑人侍者以層層堆疊的可樂汽水與各色餐盤所取代。吐司兩面烤到略為焦黃,去邊待涼,再厚厚塗上無法溶解完全的無鹽奶油。接著是用阿月渾子羅勒抹醬黏結一層又一層的火雞肉,或者是冷小羊肉火腿,最後夾入特級橄欖油酸醃夏茄。盛有[...]



等待那一天

Sat, 06 Dec 2008 18:54:57 +0800

我在想,那一天,我可以適當地結束生命。

那一天一定要是涼爽乾燥的,我堅持。攝氏十八度左右,有陽光。風不能太大,微微的幾乎沒有感覺,但空氣必須自由流動,好把最後的留戀帶走。

也許可以有點背景音樂。嗯,要像我的全部一樣,不太具體。抽象、疏離、拼貼,難解、神秘、幼稚。溫柔中帶著不知所以的刺痛。以為可以任意靠近,卻在緊抓後又輕易逃去。莫札特很好,不過太仁慈了,太善良了。正是我最痛恨自己的部分。庫普蘭好了,淡漠一些。總在細膩對位中,隱有難以拒斥的諧謔,隨時準備要妥協於無法捉摸的邊界(Tic, toc, choc, Alexandre Tharaud joue Couperin, Harmonia Mundi HMC 901956)。



其實活不活著,已經沒有了差別。最近的幾個生命翻轉期這樣告訴我。對於包括疼痛啦,飽足啦,酣沉的睡眠,還是溫暖的躲藏,都完全失去了感覺。也許我還會有點在乎那突如其來的冰冷;血管緊縮、眼角酸澀,頭腦瞬間清醒,聲帶被迫封鎖,無法大聲叫喊。不過好像也可以沒有。這幾個月來,我拼命虐待自己,不讓自己吃飽,不讓自己穿暖,壓縮自己的睡眠,用盡辦法迫使極度疲倦的身體轉醒、撐起。體重因此完全失去了,常常在浴室發呆,無法認出鏡中的自己。我任意用力碰撞桌角、尖銳的窗櫺、鐵杆,造成瘀青,或劃傷自己的皮膚,任由血珠湧出、凝結,只想知道自己是否還有一點點不捨、珍惜,以及任何續存的欲望。答案當然是沒有。

「棍棒與石塊傷得了我的骨頭,可是眼淚卻無法留下任何疤痕。
所以我很好,我真的很好。不要緊,我以前也曾孤獨過。」(I’m all right, in Madeleine Peyroux, Half the Perfect World, Rounder Records Corp rounder 0602517032798)



在這一切準備妥當的布置下,我的精神狀態呈現出了某種堅實的空洞,只有循環與複製的回憶,在繼續蛀蝕著殘存的血肉。我必須借助疼痛、深層的疲倦,與莫名的憤怒,來提醒自己下一步該做甚麼。活到今天,經驗證明事情對我並非那麼容易,人生因此反而應該是相對容易的,不是麼?等待,與所有不切實際的期望,都會成為生命婉轉遞延的重要理由。看來,我所擁有的,本來應該是一個可以好好、緩緩活下去的生命,可是我怎麼如此辛苦?每天都覺得走不下去?

如果真的要說有些懷念,也許就是與她那永遠有趣的對話。面對驚喜那種睜大眼睛、雙頰微紅,滿足(但是是她)的表情,或是她與年齡不符的冰冷指尖,以及總只有一下下,堅硬決絕但充滿暖意、支持的輕靠。那可能是在最後一瞬間我會懷念的,我想。這樣應該也就夠了。

其餘的,我自覺都用每一吋生命細細底做到了,安撫了,滿足了。那些應當會留戀不捨或漠視輕蔑的人與事,我都已經不在乎。我將獨自走在黯黝的濕地,伴著微光,不朝哪個方向,祇是悠然底晃蕩。也許還是會有些躑躅、猶豫,一點點深植於命運深處的擔憂,不過沒關係,我知道自己終將被遠處井然羅列的星辰所解放。因為在這趟永恆的旅行中,絕對無所冀求於我的他們,會慷慨無私地給我指引,導我進入真正的酣眠,以及永遠不必甦醒的黑暗。

接下來,也許是在氤蘊的水氣中,緩緩攀爬乙座恒不知名的山丘。抬頭看,高處仍有蔚藍,縱使不明白是多深沉。好像有鷹鳥在輕柔滑翔,但是太安靜了,不知自己是否有看錯。沒辦法了解為何要繼續前進,以及到了山頂後能看到什麼。會是延伸至遙遠處但小巧的海景,還是蓊鬱憂悶、偶有嬝煙的矮林?停不下腳步,也沒有很急,就是這樣慢慢走,慢慢走著。

「我要簡單,沒有儀式的葬禮。
幾個人穿著深色衣服,打著傘,因為那天一定會下雨;
祂知道該什麼時候給我自己所無法承擔的淚水。
每個人會有一本我寫的書,印著這篇文字的書。但他們捨不得翻閱。
火化。把我乾涸的靈魂用溫熱的氣旋帶到高處,留下灰白的殘燼,然後某雙友善的手臂,會將它們傾倒於婆娑的太平洋側。
溫柔攪拌於湛藍灰綠的晶瑩,以優雅的氣泡迴轉、昇華。或委婉下潛至水草蔓生的深處。」





Sun, 16 Nov 2008 14:49:29 +0800

「紙是最能夠忍耐的了」。安妮法蘭克在日記的三分之二處這樣寫著。被無法理解的政治所強迫早熟的女孩,在苦悶中找到了最深刻真摯的同情。 紙總是忍耐著種種狂暴情緒所役使的深刻筆跡。迎合、吸納著低迴宣洩的抑鬱淚水,任憑其浸潤、染渲。紙默默承受而理解,隨時允許那起伏交錯、不可預期的愉悅、憤怒,恣意鈎畫,重覆塗抹。 紙負載著傳遞自筆尖的靈魂的重量,用演繹為覃思或幾近堙滅的符號與圖形,連結另一對深瞳中瞬息的悲喜。那些可言喻的可具象的,不應再提起與不想再回憶的,也都被時間沉澱、編織的緻密纖維所款款挽留,在在證明了愛情的惘然與悔恨的必然。 「天空也許星光晦黯,真夜也許烏雲蔽月,但我心深知擁有你的愛。你愛我,因為你告訴了我。 那是捎自你心底愛的信箋,讓異地你我總還是緊緊相連。夜裡我也不再寂寞,因為我總能緊擁你愛的書簡。 我記憶於你的字裡行間,我深吻著你的親筆留簽。啊每每我又要從頭再讀一遍,因為那是捎自你心底愛的信箋。」(Love Letters, in Diana Krall, The Look of Love, Verve 589 597-2) 紙也有延緩、凝滯與冷靜靈魂的作用。滿溢、激越的心智在沙沙的摩擦聲與軟韌的橡皮屑中,被緩緩包裹、溶解,就像是湍流中專供枯木與殘葉無辜打轉的小小水灣,適時迴留著你的錯誤,咀嚼你的憤怒。紙固然造就了無數具象的憂悶,卻也替遺忘與錯記找到了空間。年輕的你因愛戀而盲目的心,總能在紙上找到索驥的圖譜,不再只是追隨她永遠歉然的眼神,徬徨馳騁。而其後必然發生的種種遺憾,也因著紙,取得了整個餘生的機會來憑弔沒有能力再發生的跌撞、顛躓。 其實,有時我覺得紙本身真的比書寫還要重要。即使是空白的紙,也已經委婉地隱藏了無盡的符號,等待著催化每一個意外拾得的情緒。當然前提是紙必須是好的。顏色要副熱帶十一月秋天清晨五點東方十五度仰角才有的淡黃色,太白的紙會讓你沒有靈感。重量八十磅以上,但是要很薄。厚度則不必太平均,表底兩面都必須細緻、緊密,膩而不滑。即使是鈷鐵墨水的黏滯,鍍金不銹鋼筆尖的銳利,也不會帶起一點點毛邊。嗯,渲染是必要的,好允許才氣適度展現,但是可不能超過點捺面積的百分之十。邊緣最好也留下一些裁切的痕跡,過度整齊將會扼殺你潛在的不羈。 那,和罐頭音樂,又有什麼關聯?我想,應該就是所謂的程序問題吧。可說,紙是開啟罐頭音樂的合法正當程序麼? 賽璐珞時代的台灣黑膠,其實不太需要外殼紙來幫忙建立存在價值。硬質而因此極為透明的賽璐珞,雖然十分易燃易碎,染色效率卻相當高。那些常常可見的,像水果糖般欲滴的鮮紅與鮮嫩的橙黃,本身就已經預告了罐頭音樂所有的娛樂性。相形之下,因受制於思想檢查而呈現萎頓局面的套色外殼紙,反而沒什麼人太在乎。我記得小時候最喜歡一張叫「櫻桃樹下」的舞曲賽璐珞,哥倫比亞唱片出品,顏色就如櫻桃水果糖般甜蜜,光拿出封套就已經很興奮了。當時的翻印技術,沒辦法把唱片壓得極平,被三十三轉起來,會有點左右起伏。斜照著唱臂邊的小燈,如玻璃般透明的唱片,就像秋天傍晚可供遠眺的婆娑海面。還沒有上學的我,總愛趴在唱盤邊邊觑看著,想像自己是那夕陽掩映的洋流間一艘微微沉浮的單桅小舟,而轉軸則是每次航行都可望但不可及的終點。 直到無法再翻印了,唱片顏色才被剝奪了創[...]



Leiden 唱片集 第二集

Wed, 05 Nov 2008 00:18:37 +0800

今天因為可以少煮一鍋飯,所以晚餐結束得較早。八點三十分就已經將碗筷洗好,晾乾。還用公共吸塵器將地毯吸了一遍。公寓的設備很齊全,西門子牌的吸塵器也是新而有力。感覺外面天色似乎有點陰暗,不過還是決定趁倒垃圾之便去走一走。才走幾步驟雨即下。還好這次我有帶傘,而且是街上絕無僅有的撐傘者。 雨不很大。我不自覺地輕哼著Rhythm of the Rain(Meta Roos, Rhythm of the Rain, in When I Dream, Aurora Music WM0001),順著家門口的Hogewored小街向西ㄔ亍緩行,運河氤蘊著縷縷白煙,有微淡的鹹腥。又覺得像是水韭與歐洲短荷混雜著水底泥土的甜香。霞光淺紫帶藍,反映在粼粼水面,讓墨綠色的水閘門顯得儼然。由於禮拜四是萊登一周裡面唯一營業到晚上九點的日子,才讓平日總低頭踽踽而行的我,首次看清楚了已經寄寓兩周附近的夜景。 沿著運河,是一家家打扮細緻的小店(平常我經過時,都已悄悄拉下窗簾)。賣有桶裝茶葉、小廚具、唱片與美術用品,也有腳踏車、手工織品與古董。店員正在忙著打烊。不過所謂打烊,其實也只是準備將椅子倒置或排放整齊之類的活動,櫥窗後勃勃的光線,依舊令人心情開朗。兩家小小相連的畫材店與畫廊,內容非常豐富。油彩與壓克力顏料卻只有兩個牌子,一是林布蘭特,一個當然是梵谷。表明了這裡確實是特定畫派的地盤。 髹漆以斑駁墨綠的唱片行門口,用舊杉木箱填裝著成排價格三到五歐元左右的二手黑膠,同時嘹亮地鳴放著拉摩(Jean-Philippe Rameau, Une Symphonie Imaginaire, Archiv Production, 00289 477 5578)。永遠無法被歸類以特定時空、甚至因此屢屢被懷疑為偽作的拉摩,音樂龐大而細緻,垂詢殷殷但委婉溫柔,仔細描寫著小街傍晚細雨中漫步的氛圍。在這裡,一切細微末節通通都有了意義。橋屋邊浸濕的浮雕、漣漣在河底搖曳的蕹草、豐腴甜膩的蜂蜜千層餅,還有膠底鞋在立磚步道上的跫音,都隨著旋律,被層層渲染、放大、模糊,然後凝成一片具體又模糊的耳語、呢喃。我背著手,伴著耳語與呢喃的導覽,在雨中恣意作了奢侈的window shopping。一向荒蕪黯淡的心情,在這個把開店當成必要裝飾的都市裡,突然覺得不怎麼寂寞了。 早上天色陰霾、朔風颼颼。在坂本龍一的鐵道員(Ryuichi Sakamoto, Railroad Man, in BTTB, Sony Classical SK89079)中起身,還以為只有五點鐘。大玻璃窗結著濃濃水霧,屋頂那對鴿子夫婦也在紅瓦邊緣瑟縮、蜷曲。可是沒想到才穿好長風衣步出大門,朝陽升起,風向竟倏忽轉南。到了中午前往市政府辦理住民登記時,氣溫已升到攝氏二十度。只見打著黑領結的侍者匆忙地在街角擺上餐桌,有咖啡館甚至只是將高腳台搬至店口,五六大漢身著西裝寧可站著吃喝也要曬到太陽。此時,鼻腔裡充滿的是那種午後曬完棉被令人放鬆的氣味。 除了因為是憂鬱星期一,本來就活動緩慢外,大概也忍不住外頭的夏意,學院裡所有研究員幾乎都跑光了。辦完居留證回去,發現四下空空蕩蕩。就像禮拜天一樣安靜。在大廚房隨便做好高達起司燻牛肉三明治與一杯咖啡,便悄悄鑽進研究室裡。午餐時,我一邊俯瞰著窗台外的巫婆花園裡熙嚷的遊客。在遠處參與的感覺很好,我想。遂決意用電腦中簡陋的音響點播布蘭德爾的莫札特第22號降E調鋼琴協奏曲(Alfred Brendel & Academy of St. Martin-in the- Fileds, Mozart Piano Concerto in E flat, K.482, Philips Classics PHCP-24009)。從未[...]



病榻邊的普萊亞

Tue, 14 Oct 2008 23:25:42 +0800

舊曆年期間,醫院病房樓層非常的安靜。靜到我幾乎可以聽到點滴管注入手臂靜脈時所發出的沙沙聲。約每三十分鐘,自動注射儀的馬達會啟動,就像是骨董掛鐘臨界擊錘點前鋼線彈簧所製造的音響,「卡--,卡」,規律得可怕,但總算讓無法動彈的我覺得,這個漫漫長夜,確實有在緩緩地前進。 「抗凝血劑不能打太快」,我的學生C主治面帶憂愁地安慰我說,「老師您就利用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吧」。 原本應該在加護病房中進行這種風險甚高的治療,C體貼地怕我心情不好,所以將我安排在單人病房,但高度戒備,以致身邊總感覺有人不時在盯著我,還有各種與我有關的管線、刻度、儀表。說是怕我的腦血管中有任何小瘤不支爆裂,會造成嚴重後果。老實說,我並不擔心,甚至應該說,一點都不擔心。我並不怕死,更何況是這種有準備的死。 可是,多年來受盡各種委屈煎熬都能忍耐的我,竟然在病房裡第一次哭了。是母親打電話進來。我起初努力想輕鬆應付,並強烈勸阻她來探視,但說著說著,卻忍不住在話機前哽咽了。總習慣在遠處默默觀察古怪兒子的她,想必也因此受到了感染,沉默著。兩人就這樣,在線路的兩端僵持,誰也不敢先講話,怕給對方帶來更大的難過。 為什麼哭?我說過,我並不怕死,也不是受不了這種如刀割般的疼痛。我的身體與靈魂,都曾忍受過難熬數倍的摧折。但是這次被迫躺下來的我,是真的累了,想放棄了。我真的第一次對自己過去不知為何的堅持、抵禦,感到有種極度深沉的疲倦與無奈。我開始不知道,這四十多年來,我到底為什麼要活著。我真的曾經為自己活過嗎?還只是永遠在莫名的期待中隱忍、攀爬,以那明知會很快消失的掌聲為踽踽遵行的軌跡? 回想在那個無能決定命運的年代,我早早就放棄了最喜歡與擅長的繪畫、文學,迫使書寫符合規範所樂見的模式,勸服自己接受那些應拒絕的與本可拒絕的,並勉力在別人的愉悅中擬仿其實是毫無感覺的快樂。到最後,連自己是甚麼其實都已經忘記了。而這一切壓抑與盡力攀爬所換取的,卻好像儘是一些無情的背棄、輕蔑、羞辱,與冷漠。就算能回想起什麼好事,也只像複寫紙的背板上疏淡、難以辨識的印痕,讓你已殆於猜測。也許存在就是不斷失望與再次自我欺瞞的期望間無盡的循環,那麼,我還要忍受到什麼時候?在突然無法再以慣性來麻痺自己的病榻上,只能選擇望著或不望著天花板的我,不能遏制自己這樣拼命地胡亂回顧。 抗凝血劑順著靜脈流遍全身,每個淋巴結附近都有如針扎般,產生了強烈的刺痛。原來這個液體是有重量感的。她像鱗甲粗糙的森蚺,冷冷地滑過枝幹,刻意摩擦著關節、肩胛、手肘,以高號數砂紙反覆搓揉,研磨,一點都不放過。我的心臟因此也受到了劇烈電流的壓迫,頻率和緩但深刻跳動,用力擊打著胸腔。以致雖然非常疲倦,卻又無法入睡。清醒的腦中,除了回顧,就只有不斷盤旋著幾份書寫過半但總是無法完成的稿件,三本打字錯亂的教科書,以及表現仍然無甚起色的辯論賽學生。接著,是對自己最近無以名之的疏懶,對應以無能改變甚麼的焦慮,以及毫無緣由的激憤。 此時,病發前因準備兩場要命演講所天天蒙受、有如鋼刀挖攪的劇痛,又默默地重回了頸柱的後端。上臂肌肉連帶著深層靜脈,遂不自覺地也跟著緊縮了起來,就像石[...]



慕特醫學博物館、費城

Sat, 13 Sep 2008 22:35:53 +0800

「安的聲音尖銳刺耳。他要求莎拉揉一揉他冰冷的手臂與大腿。她試圖解消除那僵腫,並舒緩著他的腿和手臂,但最後她停止了。起初她不敢正眼看他,但還是看了。『你要我叫阿德蕾德來嗎?』,說這話的時候,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致破碎。她不能講得更清楚了,但是安好像沒有聽到似的。他轉身背向她,把昌拉近了一些,就這樣,環抱著他已逝的連體兄弟。這將會是莎拉餘生中對她先生永存的最後記憶。安就死了。」(Darin Strauss, Chang & Eng, Penguin Book, 2000) 據說費城代表了三個名詞,依次是兄弟之愛、貪食症與慕特醫學博物館(Mütter Museum)。這種說法可能會遭受到許多反對。畢竟費城也還有獨立鐘、在雷雨中放風箏竟然沒被電擊的富蘭克林故居、賓州大學、卡夫特乳酪抹醬,以及Neil Young與Bruce Springsteen為她所寫的頌歌(Music from the Motion Picture Philadelphia, Sony Music Entertainment EK 57624)等或許更正面的象徵。不過,對我來說,到費城只有一個目地,那就是造訪收藏有暹羅連體嬰Chang & Eng(昌與安)人體翻模與肝臟的慕特博物館。讀完Darin Strauss所寫的同名小說,更是讓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親眼看見他們。 原本期待這個願望被實現的日子,應該是在許多許多年以後。心裡也一直告訴自己,只要這輩子有機會去一次就行了。因為專程飛行二十小時只為了看Chang & Eng,實在很難說得出口。路線上離費城最近的華府,固然已經去了三次,卻都因為是非常正式的旅行,身體與心情完全沒有餘裕能夠繼續向北延展。這次就不同了,行程與會議竟然都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到費城去的決意就變得十分強烈。 不斷地轉機換機,飛抵華府已經是深夜零時五十分。計程車翻越了阿靈頓公墓,初春落櫻如銀粉,如冰霰,細密地鋪寫著低垂的子夜地平線。只見光潔整齊的石碑,在月色下樹海裡徐緩地航行,使夜的首都顯得異常寧謐、冷靜。司機有點無法理解我所描述的週間旅館The Lansburgh之所在。因為它確實不像是個旅館。沒有招牌,只靜靜地隱藏在國家肖像博物館對街大理石浮凸的典雅寫字樓間。 「我等有人應門後再離開吧」。望著深鎖的大門,印度籍司機有點擔憂地說。 應門的是穿著全套合身滾絹邊蘋果綠洋裝,相貌儼然的瘦削黑色女性。手裡拿著用有修養的書寫體標示我全名縮寫的厚紙板盒狀資料夾,看了一眼風塵僕僕的我,輕輕揚起微帶棕黃色的眉毛。 「我們一直在等你,H先生。」 「對不起,飛機晚了。」 房間未免有點太大了。全規格的廚房與餐廳也就罷了,我還有自己的洗燙衣間、三組沙發起居室與半間書房。無可奈何的我只好點亮每個房間,播放隨身僅有的巴哈十二平均律(J.S. Bach, The Well-Tempered Clavier, Vladimir Ashkenazy, Decca 475 6832),裹緊毛毯,在大床的一角蜷曲起疲憊的身軀很快地睡著了。 華府中國城有灰狗可以一路開到費城,單程只要三十五美元。又快又便宜。不過我已經厭倦了長程的公路旅行。決意要搭火車。然而Amtrak只剩下了直上紐約的商務專車Accella當日來回票,單程要一百零四美元。早上十點發車,上車剪票後,黑胖的女列車長將小票根塞進舒適座椅的夾縫中,在目的地前一站查票時旋即取走,俾不打擾似乎都相當忙碌於公事、西裝革履的乘客。藏青色塗裝的Accella外觀頗似西北列車Talis,採傾斜式設計,除了過彎時如雲霄飛車[...]



Rio de Janeiro

Sat, 30 Aug 2008 06:49:12 +0800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計程車離開Copacabana海灘區直奔機場的那一刻,我和遠自魁北克南飛了十數個小時來巴西找我的學生Ts不約而同都鬆了一口氣:終於要離開這個隨時令人忐忑不安的城市了。雖然因為她,我和Ts都有了我們喜歡的原住民名字。我叫Kayeb,意思是夜空中的眼鏡蛇星座。Ts則叫Para os Pariku,是管理地上世界的眼鏡蛇王。 其實,安排這個會議旅行之初,我心中曾充滿了難得的興奮與期待。而且也努力克服了一些困難。不只是因為飛行技術上的問題(據說要飛越赤道到另一個較低的半球,因為必須違逆地球轉向以及它寬闊腹部帶來的強風,所以航速很慢,飛時很長),也還有因為旅客少,聯航機位不易取得,票價高昂到讓人舉棋不定。旅行社辛苦了許久。就在幾乎要來不及申請簽證的最後時刻,才勉力排出了一份令人退縮的飛行計畫。單程包括經停共需三十六個小時。我得從台北以雙發動機延伸飛行規格跨越太平洋北緣到舊金山,轉搭美國國內班機到華府杜勒斯國際機場,接著換機朝赤道縱貫大西洋及加勒比海東以繞過古巴,再向西南穿越亞馬遜至聖保羅。最後待多數旅客下機後,繼續飛往里約熱內盧。回程因為逆風,還必須額外加兩小時。 古老但堅固的第一代波音七七七與飛行員優雅的巡航技術,讓跨太平洋不再那麼辛苦。路上我僅參差小睡了片刻。其餘的時間,都花在邊聽斷背山樂團的Everywhere down here(Brokeback, Looks at the Bird, Thrill Jockey Records URA082),邊用新買的加壓筆書寫承諾的文字。在舊金山進美國關後,我趕緊利用待機空檔喝了一碗猶帶熱氣、綴以墨西哥黑玉米脆片的利馬豆煨煮雞胸肉湯。切碎的朝天綠椒與豆渣沙沙劃過咽喉,喚醒了我一點存在意識;還要再飛十六個小時。 舊金山到華府的跨州航段正好界臨台灣的子夜時分,已經先喝了湯起來準備的我,決定不進食,只喝水。果然能在無意間沉沉酣眠了五個小時。夢中所抵達的不知名熱帶都市,像盧梭的畫般色彩斑斕艷麗,線條粗獷恣意,但是踽踽孤行的我卻只能冷冷遙望,一點都無法靠近。 從杜勒斯起飛向著赤道南行,是東岸晚上九點四十分。機內廣播開始雜有沉重模糊的葡萄牙語,紅髮矮胖的空服員發送著以椰子絲裹黃芥末的雞柳白飯。座艙裡頓時充滿了豐饒但滯悶的氣息。那種感覺就有如坐在鋪有粗布桌巾的昏暗餐廳裡,面對著一盆以鑲藍邊公雞花紋瑭磁菜碗盛裝的馬鈴薯碗豆燉帶皮豬肉。粗糙而油膩。但當你隨意拿起湯匙就食時,卻又覺得十分熟悉,放心、滿足。 飛機跨越亞馬遜進入巴西里亞山區時,氣流變得極為不穩定。時速此時也由一千公里降到八百多,發動機的聲音渾濁而凝重。襟翼下有如大小氣泡在不斷湧動、拍擊,令機身十分搖晃。正確敲打電腦鍵盤因此變得不可能。但是又無法用睡眠來消磨時間。因為生物時鐘至此已經被徹底打亂。胸中突然有一股要將自己抓落陰黯深淵的酸澀苦楚湧上來。我想用陳永龍翻唱胡德夫的大武山美麗的媽媽(美麗新民謠,野火樂集WFM06002),來轉移注意力,壓制它那令人害怕的電波。可是好像沒有用。 降落在聖保羅,是當地早上的八點十四分。穿透登機甬道的晨風微有涼意。紅土堆砌成的都市則是平坦而陌生。兩小時後,原機排隊起飛時,南迴歸線的冬陽洗亮了大陸國家寬廣的天際線,才發[...]



紐約日記:給另一個我

Sun, 17 Aug 2008 00:34:25 +0800

一月的北美洲東岸,大西洋拼命努力以氣流擠壓著哈德遜灣。曼哈頓島因此終日都有著令人頓失方向感的炫目冬陽,以及弓背縮肩也無法抵禦的陣風。不過,堅硬寬闊的水泥人行道上,依然擠滿了飛快步行、夾著法律文件規格公事包與華爾街日報的黑色呢絨長短大衣。與位於第五街的傅爾伯萊特賈沃斯基事務所合夥律師T簡單午餐後,突然發現自己竟還有一整個下午到晚上的空檔。

「想到哪裡去?」,善意地聳聳肩。沒有回答。
我輕皺了一下眉頭。有部分也是因為開始微微地頭痛。證明了此時沒戴帽而僅以喀什米爾圍巾裹緊脖子,是個不甚明智的選擇。很想趕快逃開這些亂竄於摩天樓間的強大氣流。
「離開中城,往華盛頓廣場移動好不好?」。點頭。

隆隆的軌道聲中,我想的其實是第八與王子街,或紐約大學。少數在通俗的蘋果綠磁磚上以巴比倫色彩馬賽克鑲嵌名稱的地鐵站。從百老匯街向南到拉瓜地亞,路上整齊地用適切奪朱的深紫色布旗間隔了猶帶墨綠樹葉的美洲黑櫟與山荊子。建築物比中城低矮些,不少用赭紅的玫瑰石伴以巴洛克扶手轉梯,低調透露著不經意底尊貴氣息。此時如果腦海裡還有伴奏,那應該是艾爾加的小提琴協奏曲第二樂章吧?(Elgar Violin Concerto, James Ehnes with Philharmonia Orchestra, Onyx 4025)「凜冽保守的外表下,掩藏著熾熱但又無法竭力表達的苦澀戀情。只好寄託於瞬息而逝但深深蝕刻的過往,等待某個意外交錯的心靈驚喜、帶點遺憾底發現」。



拉瓜地亞街上最喜歡去的專業書店,隱藏在兩株溫柔對望的菩提樹身後,有乙扇水杉色鑲以螺旋狀鑄鐵格窗的沉重小門。模糊古典的招牌已被冬青所重重纏繞,幾不可辨。店內鋪有八吋寬紫檀地板。穿著真皮底鞋踩踏時,沙沙聲中帶有堅實的迴響,十分悅耳。書櫃則是以核桃實木製作,每每有及頂之高,遂設置帶軌滑梯,俾供讀者踩踏尋書。深甕形的格局內收藏琳瑯豐富,以致常有意外發現的樂趣。店內非常細微的音樂背景,應該是顧爾達一九五五年在哥倫比亞錄音室灌製的郭德堡變奏曲(Glenn Gould, Bach: The Goldberg Variations, 1955 Performance, Sony Classical 88697 03350 2)。易辨的理由是因為觸鍵裡存在有某種不穩定的厚度。



我挑選了兩本被用淡黃色螢光筆約略註記過的二手教科書。白楊木出版社印行。五十六美元。在扉頁原主人謙遜地用2B鉛筆寫了一手好字。另一個我此時則正安靜、垂首地在遠處隨意翻閱著企鵝版高爾基。萊姆色的落地書燈襯映著她優雅脖形上稀疏可人的胎毛,讓人不知緣何突然覺得很放心。

店員顯然是個十分正面的男同性戀者。友善微笑地看著我和另一個可能也是我的她。
「Singer寫了一本好書,難得有人要賣出來。」
「那我很幸運。」
「希望你永遠有這樣的好運氣。信用卡?」

腳痠了。走進小義大利。沒有依照Zarga律師夫婦的指示就任意挑選了一家窗檯髹漆為深綠色的冰淇淋店。午後四點來自西西里島的店主人,有著令人昏昏欲睡的肥胖和藹。要了一杯杜松子酒加綠橄欖,雙倍濃縮與多明尼加短雪茄。杜松子酒過分清淡了,倒是北國空氣下的雪茄,意外提供了結實的嚼感,讓杏桃乾的甜香與可可脂的黏膩不時交錯在口腔內,繚繞,蒸騰,殘餘。
「你總是憂鬱。」
「可能是遺傳。」試圖逃避這個話題。
「不。憂鬱是你的選擇。然後你又試圖利用思考來遮掩憂鬱。其實它們是同義字。因此,你有著雙倍的憂鬱。」
「我的憂鬱其實是因為對自己的持續不滿意。當然,也必然包括對你的部分。」
糟了。接下來就必然要面對絮絮叨叨的抱怨,或是愁怨譴責的瞅視了。啊,真不知道這樣的對話要持續到甚麼時候。就是無法斷然結束它。拉丁區的午後時光忽然變得凝重,就像永遠低頭擦拭不鏽鋼鍋爐的老闆偶爾飄過來的、意味深長的眼神,淺淺地刺痛了我。

怎麼辦?渴求庸俗平凡但甜蜜沉穩如塗滿蜂蜜糖漿的層疊煎餅的我,和喜新厭舊不耐煩任何可預測對話與單純無知的我,即使在紐約下城,在這個遠遠的地球的另一端,當我們所熟悉的對象都已陷入無意識底深沉睡眠時,仍然是如此翻覆糾纏地彼此挑釁、相互激辯。我的一再落荒而逃,刻意選擇的孤獨旅行,還是改變、避免不了這必然偶發的衝突,終究慣性地成為了一種沒有意義的儀式。枯立在猶帶焦煤味的世貿大樓遺跡圍牆前,我只感到萬念俱灰,深沉底絕望。

「一如往常,我又開始在做夢了。每每想到那最美的事物,我的心情就如是底低落」(Norah Jones, The Prettiest Thing, in Feels Like Home, Blue Note Records 7243 5 90952 2 6)。



因為時差夜半突然醒來。只見狹長窗外的戰爭公園裡,一泓水灣靜靜掩映著島南下城夜空出奇的湛藍。鑲嵌淡黃岩巖石板的高瘦美藝建築屋頂,正緩緩吞吐裊裊白煙水霧。積雪反照進來,讓僅開桌底小燈的旅館房間有點過度明亮。夜顯得並不深沉。

她也是醒著,甚至看起來自始都沒有睡。傾身向我。過度支撐的雙臂將胸臆微微擠壓成難以言喻的美麗弧形。纖細飽滿,純潔中透露著耽溺,讓你悚然心驚、又有無盡的戀慕、遐思。漆黑無解的雙瞳,迷惘又堅定地凝視著我。好靠近。仔細觑看又好像不是我。而是一個遙遠處想像的、未實現的我。
「你睡著了。」
「沒有。」我抗聲說,想到下午不愉快的辯論。覺得有點秘密被任意窺伺、洞悉的羞愧與些微不悅,卻又無法真正施力反對。
「你睡著了,而且做了夢。」她笑了。狡黠美麗的臉龐更靠近了些。甜蜜濕潤的吐息與垂肩的髮梢,緩緩洋溢著得意但無可抗拒的親暱。她想要答案而且已經輕易取得。沒有經過我的同意。我覺得羞赧、尷尬卻又無法逃避那目光中無可懷疑的真摯、友善,只能憤憤垂下眼瞼,任她溫柔、恣意地挑逗與嘲弄。
「你怎麼生氣了?」
「妳為何不睡?」
「我捨不得睡。我想看著安靜的你。只有這時,你才真正同意我、屬於我。」



重回札幌

Mon, 11 Aug 2008 21:30:39 +0800

這樣說,好像只是第二次來到這個異常熟悉的都市。其實,已經是四年來的第六次了。而且還有一次甚至整整待了兩個月。當飛機在新千歲落地時,心裡祇想要做一件事,就是在JR札幌車站南口處,用力地、深深地吸入那專屬於這個都市、七月傍晚溢滿炭烤肥腴秋刀魚和醇厚甘甜啤酒花香的薰風。 當然,專屬於這個都市的,也還有印花布浴衣、蝴蝶髮結與夾腳拖鞋,墨綠鑲有金邊垂陽的糖楓樹與如沙鈴般溫柔作響的白樺木,農學校牌黃紙包裝牛奶餅乾,鹹香誘人、隱映油花的一夜干,以及枯竹圍籬邊總是過度盛開的紫陽花。一切都是如此無盡底具體,貼近,充實,飽和,甚至有點滿溢。令人無法抗拒也不想抗拒。幸福地被擁抱、淹沒。我必須承認,羈留了那麼多國家,沒有一個都市能像札幌這樣讓我保有如襁褓幼兒般的愉快酣眠,幾乎是靠枕便可以沉沉睡去。那是一種絕對放心的記憶。在故鄉也沒辦法這樣。因為,回到札幌,我發現終於可以不再陷溺於時時浮沉的昏黯緊張,以及不知所以的擔怕、憤怒,與失望。「おまかせ下さい」,「通通交給她吧」,我對自己這麼說。 隔天是禮拜天。我決定在沒有事先知會S教授的情形下,前往已經展開暑假的法學院碰碰運氣,沒想到竟就這樣攔截到意外補了一整天課的他。他正打算與顯然已是筋疲力竭惟猶面帶恐懼的學生,在北海道大學校園奢侈交錯的白樺與阿月渾子樹林裡展開一年一度的師生烤肉會。S教授的夏季標準著裝是淡黃條紋緊身馬球衫搭翠綠短褲與白布鞋,冬季則多以粉紅襯衫小碎花領帶配卡其棉布西裝褲示人。絕對個性的外觀搭配凌厲眼神與嚴峻表情,讓課堂上總是溢滿令人無法喘息的神秘壓力。至於私底下的他,敏感纖細,絕頂聰明,愛乾淨。一個眼神閃過五六種念頭,喜怒可說達到甚為無常的境界。但我們倆不知緣何,竟成為無與倫比的好友。他見到我的驚訝、意外,自然也轉化為周一晚上徹底的泥醉。三個鐘頭內喝掉兩瓶三十五度的鹿耳島芋頭燒酒確實有點太過頭了。 在岩代太郎的緋色の記憶(Taro Iwashiro, Self-Notes, King Record KICC 406)中回想起與札幌的初見面。那是在零四年秋。我和L教授在東京草草結束日本國際法學會年會後,應S教授之約趕赴北海道大學進行我生平第一場外國大學演講。東京是日清晨已開始接受強颱洗禮,西裝褲都完全打濕了。京大畢業的L依直覺堅持我們必須提前趕到機場更換班次。果然,在我們顛簸起飛後機場隨即宣告關閉。好險。抵達牧草已開始轉為麥黃的新千歲,只見層疊烏雲如簾幕般依序低矮半懸空中,益愈襯出北陸新領土的廣野與綿延。除略帶涼意與蕭瑟的秋拂外,毫無颱風來襲跡象。 「北海道是沒有颱風的」。點上第一支Caster的L悠然地說。 趕時間關係任意跨上最近一班札幌發列車,兩人只能呆立門邊以行李為席。我勢必是因即將展開的演說而神色緊張,L沿途遂講了不少笑話試圖安慰。下車後 S教授的學生迎來安排住宿與午餐,很快吃了生平第一碗旭川拉麵但真的食不下嚥。匆匆趕赴講堂只見學生都坐定且另一演講者顯然已經進行了不少時間。初次見面的S教授只轉過身來看了一眼。瘦削冷峻的面容與銳利的眼神讓我坐立甚為難安。中間休息我和L趨前打了招呼,他還是面無表情。可是[...]



傷逝?

Sat, 09 Aug 2008 00:06:13 +0800

兩年內第二次參加大學同學的告別式。對我這年紀來說似乎有點意外,也因此使另行舉辦同學會變得多餘。其實要不是告別式我大概也不會參加吧我想。 到達一殯才七點半,離開始時間還有兩小時。原本想在辜家花園的南洋杉林裡枯坐,等待從宜蘭趕來的大律師W,但台北七月的晨曦未免也太熱了些。刻意穿著的深黑色馬球衫已經完全汗濕。無奈只好鑽進面對花園一隅的咖啡店二樓。好吵雜。攤開已經用掉半本的Moleskine與Peter Drahos,戴上耳機,用四重變奏英雄交響曲裡的送葬(Beethoven Eroica OP.55, Mozart Piano Quartet, MDG 643 1454-2)來隔絕噪音,培養記憶。 這次猝逝的J是我從來不曾理解也不想理解的人物。我們僅有的交集是座號相連。法學組我十號他十一號。期中末考有可能是我們彼此最接近的時刻。他是典型的台北小孩。建中,家裡有錢,吹著艾維斯般的飛機頭,緊身直筒Levis與捲袖花襯衫。常常在必要時能自然展露微笑。在那相對缺乏的時代就開車上下學。他們那一群當然也都是建中北一女,偶有成功畢業的跟班部隊。家裡有錢(again),穿著亮麗,談吐中充滿著沒有門票禁止觑看遑論參與的吃喝玩樂。很少上課卻也沒發生過甚麼大問題。我則是白天忙著抄筆記、比較各種教科書版本、翻譯Homes與Cardozo、背誦共產黨宣言與手稿。晚上趕去台大夜間部重複聽課、抄筆記、參加左派學生讀書會、替黨外助選發文宣。剩下幾小時的深夜,則努力想從蕭史塔高維契第五號與第九號(Gergiev Shostakovich Symphonies 5 & 9, Kirov Orchestra, Philips 475 065-2)中聽出社會革命意義。根本無暇也無能與他們那一群展開任何正式或非正式的對話。唯一的例外,是當他們很謹慎地派遣代表前來小心翼翼要求借閱筆記的時候。 這樣鮮明派系的代表性人物,竟爾就逝去了。那感覺好像在荒廢小鎮遊蕩終日,卻突然聽到應該無人看管的頹圮塔樓傳來悶塞鐘鳴。似乎在預告一個世代所曾經不知緣何堅持或被強迫收留的價值,即將詭異地結束。 行禮如儀步出式場後,應該被憑弔的場合,其實才正式展開。跼促在遮陽棚下,都終於是法官、律師或教授的大家,先是沉默地彼此交換疲憊的眼神,而後靦腆地互相握手致意。 「你現在在哪裡?」「雲林地院。」「高檢署。」「跟人家合夥。」 「小孩?」「兩個,大的唸小一。」 其餘都是無言的喟歎,在點頭示意與幾乎是無法聽真切的囁嚅中緩緩流傳。並不是因為特別的逝者而如此沉鬱悲傷我想,而是一種普遍試圖探悉、追悔那莫名其妙失去的,被剝奪或被惡意抹去的時光的無奈情緒。多數就只好掏出香菸、點燃、深吸幾口,來遮掩自己無能改變甚麼的平凡、尷尬。而我則是在沉默中胸口塞滿一大堆無可能有任何解答的疑問。誰告訴我,就在那普遍追悔的幾年,你們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想了甚麼或做了甚麼?以致徬徨猶疑在恨不得能馬上抹去又憐惜悔恨下不了手的記憶迷途中? 滿十九歲那年,經過幾乎兩年殘虐式的自我教育,我覺得已經大致具備了規範科學的基礎知識。功課好到平均高出全系第二名十五分以上。自恃自滿,見甚麼都要批評一番。全身湧冒著蠢蠢欲動的精神,無時不刻在想如何用僅有的筆和紙,替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正義感,找到宣洩的出口。當[...]



李奧納 柯恩

Sat, 19 Jul 2008 14:08:21 +0800

「也許我還在痛,所以無法將另一面臉頰給妳。妳知道我仍然愛妳,只是我實在無法言語。我在每個人身上尋找妳,而且她們也真的讓我依稀想起妳。我孤單度日,因為最後總只能回到妳身邊。」(Coming back to you, Trisha Yearwood, in Tower of Song, A&M Records 31454 0259 2) 從亞瑟王子街向西陡然而下的斜坡,穿過愛瑪街朝右轉,建築物的窗櫺與木飾由輕鬆的黃杉瞬間轉為深沉寧靜的胡桃木色。屋頂的材料,也從磚紅瓦變成了墨綠青銅板。就像是突然換了一個城市般。層疊、厚實的糖楓與櫟樹,與隱身其後的玫瑰石牆,讓原本悠然的心情,一下子竟不自覺地收斂起來。空氣中沉澱著的是濃郁卻不黏膩的焦糖與木炭香。 就在騎單車女孩粉紅色足踝消失的黃銅門後,梔色的山茶花悄悄怒放。據已寄寓於夢城快二十年的P說,這裡曾經是李奧納柯恩(Leonard Cohen)的住所。 P和這座被落魄法國貴族包圍的清教徒都市其實是毫無淵源的。應該說是連相貌、穿著甚至作息都不搭調。他自己當然不這麼覺得。不過他是個愛看書的人,棲息久了,竟也有了許多無法驗證的心得。P很認真地描述他曾經如何與一群在美利堅合眾國焚燒過徵兵卡的憤怒青年在銅門後與李奧納以啤酒及燻鮭魚荒唐度過謬寄的夏天,而這個猶太無政府主義詩人又是如何裝腔作勢地以只吃白肉等飲食習慣婉拒了左派的頭銜等等。在故事重複三次以後,我實在不禁想問他,珍妮佛華恩斯(Jennifer Warnes)當時是否也在場。不過P應該是不知道的。畢竟他在公開場合一向都表示對白種女性沒有興趣(如果她是猶太人或冰島人就又另當別論),因為他是個如此政治正確的人,正確到必須連崔西查普曼(Tracy Chapman)都可以稱讚為美女的程度。 我不想和這樣寂寞的人爭辯崔西查普曼是否好看。因為她確實不好看。老實說,我連她的歌都已經開始感到厭倦了。第二張唱片根本一遍都沒有聽完。唯一對她重燃熱情的一次,是不知在何處聽到了誰翻唱她的Fast Car,那種感覺好像在夜市重逢了幼年時被搶走丟棄的洋鐵皮玩具,讓你突然想趕快回家去翻箱倒櫃一番,聊慰不知所以然的短暫渴望。 終於翻出來的崔西查普曼,還好好地保存在當時位於頂好商圈的方圓唱片行附贈的玻璃紙封套裡(Tracy Chapman, Elektra 9 60774-2)。按下鍵重播頻寬已經略嫌狹窄的Fast Car時,突然想起買她的那天。 那個下午起先是烏雲密布,然後大雨滂沱。唱片行違建的鐵皮屋頂遂金鼓齊鳴,徹底遮掩了小小Ditton喇叭的音量。作為唯一的客人,我只好藉著慢慢攪弄著成堆唱片,以待雨勢停歇。就在此時,平時剪著俐落短髮、滿臉雀斑但還算專業殷勤的女店員,竟在話筒旁邊厲聲哭泣起來,接著便開始喃喃訴說種種不堪的苦情與憤慲。這比雨勢還要突如其來的事件,搞得沒帶傘的我尷尬萬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十分驚訝,也有點被背叛的感覺。心想一個能夠花上半小時耐性替我打聽杜特華與夢城交響樂團演奏哈威爾管絃樂曲全集唱片(Ravel Orchestral Works, Dutoit / Montreal, Decca 421 458-2)的女性,怎麼可以就這樣失去了她的尊嚴與矜持。聽起來對方顯然已經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因此更是無法抑制。排山倒海般的情緒、咒罵、哀求,伴隨著令人心煩意亂[...]



小說唱片愛情

Thu, 17 Jul 2008 23:55:15 +0800

「蘇珊帶你到她靠近河畔的住處。你好像可以聽到船隻輕輕划過。她允許你在身畔留連竟夜。你覺得她有點瘋狂,但是這或許就是你想要的。」「就在你想告訴她其實你並不想愛她時,她自己說不如讓淙淙河水告訴我們答案。你一直都會是她的愛。所以你竟因此決定與她浪跡天涯,盲目地浪跡天涯。」(Suzanne, in Leonard Cohen, I’m Your Man, Verve Forecast 0602517024083) 靠著尤加利樹等待她的時候,拿出小筆記簿裡隨手抄寫的詩句,反覆溫習。雖然知道永遠不會用得著,但就是想準備好迎接那種焦慮而欣喜的氛圍。也許只是用來減緩眼神接觸時的必然羞澀、尷尬。即使你們已經很熟了。你想藉此充實自己逃避她永遠故意帶著譴責、怨懟卻又有點嬌嗔、不捨目光的勇氣。在夕陽垂落、光影搖曳的時刻,也就是每每她要出現的時刻,其實你常常很想逃走。因為你知道你將無法抵禦她似笑非笑、親暱但其實是要逼問的吐息。你越羞赧她越是詭譎多疑,奈何你是如此無辜。然而你又無法不滿足她永無饜足的好奇。 「愛是盲目的。但我就要這樣。且讓黑夜環抱我。把我的心帶走。愛是盲目的。在擁擠街道的停車邊,你找到你完整的愛。縫線完美,衣結鬆滑,愛是盲目的。愛是準時到來且錚冷如鐵。我的手指已經麻木無法觸及。那就抓緊把手,吹熄蠟燭吧。愛是盲目的」「就同一場沒有徵兆沒有預警的小小死亡,嘿,我還真的相信這個危險的念頭」「愛如陷溺於深井,所有秘密將無從告解。想拿錢走人就走吧。因為愛是盲目的。 」(Love is blindness, Cassandra Wilson, New Moon Daughter, Blue Note 7243 8 32861 2 6) 你很好奇為何頓時失去自己,甚至是攬鏡自照的動機。即使在最貼近她如凝泉似寒星般深邃眼眸時你也找不到熟悉的身影。你有點懊惱,畢竟在此之前你一向是自傲自持,永遠矍然挺立於你刻意輕視的儕朋中。過去你是你自己的一切。你甚至覺得她是為了這些而愛你。當她無謂地笑著看你時,你開始有點害怕了。她的顰影竟然漸次剝奪了你的身形,你知道自己一步一步墮入她無心設下的陷阱卻無力抵抗。巨大、甜美、黑暗,吞噬了你所有的認識與選擇。即使她刻意慰撫你時,你也不禁要悚然心驚,忖思這又不知道是甚麼詭計,最終將不著痕跡地取走你的一切。她存在你不存在,你竟然不能不無所謂。 「有時我很快樂,有時我很憂鬱。我的心緒都由妳決定。天空下雨我也不在乎,因為妳的眼中有晴天。有時我愛妳。有時我恨妳。當我恨妳,那是因為我愛妳。那就是我,我該怎麼辦?與妳在一起我真的好快樂。」(Sometimes I’m Happy, Joni Mitchell, Both Sides Now, Reprise Records, 9362-47620-2) 那天你不應該失望卻還是失望了。她並沒有在預想的時間地點出現。你很氣憤自己的矛盾與懦弱,導演了這場可笑的遊戲。她也許是渾然未覺的,可是她不應該渾然未覺啊。她是如此慧黠,甚至可說是擁有與生俱來的狡猾。超越了這種年紀應有的計謀深沉。她一定是故意躲開這個無法準備的驚喜。她想要隨時掌握全局,所以不能用平淡和藹的心情面對你。她擁有一切陰謀以及隱藏在這些陰謀背後不可告人的故事。你越想越憤怒,決定一走了之。卻又在快步踱出的瞬間後悔了[...]



Leiden 唱片集 第一集

Thu, 17 Jul 2008 00:27:08 +0800

來到這個人口只有十萬的西北歐小城的第二天。城市的佈局與曾久住的夢城好像,尤其是老市區與舊港的部份,令人有說不出的安心。想早一點到研究室,但是被告知僅須走十五分鐘的路,卻走了整整一小時,原來是把地圖看反了,加上星羅棋布的運河,每條看起來都很像。沿路除了叢生百里香與鼠尾草外,就是正襟危坐在凌亂咖啡桌上的各色肥大貓咪。北海帶來了涼意甚深的清晨,一路上幾乎不見其他人影。 天色與靠近大西洋的夢城一樣晴朗而凜冽透明。晨風努力想鑽進衣服的縫隙。空氣溼潤腥鹹,入鼻還是酸。不能作太深的呼吸,會胸痛。立磚砌成的人行道旁繁花嗆開,襯著墨綠持重的榆樹、板栗與檉柳,色彩斑斕而流動,不禁令人神志恍惚。但畢竟曾是一個率先承受宗教衝突、瘟疫、大火與死亡的都市,因此不論是凹陷的石路,或是斑駁的磚牆,都飽含有一種深刻難喻的憂傷成分。 我住的小公寓約有兩百歲了,被學院分配在閣樓頂擁有獨立衛浴廚房的房間。因為在尖頂,所以上了二樓,還必須打開一道隱身在書櫃牆後的暗門,才有更窄小的旋轉梯上第三層。邊吃力攀爬邊想起安妮法蘭克的藏身之處。房間深色窗欞外有一點點view。小露台上停了一對咕咕鳴叫的灰鴿。其餘只是遠處運河水閘的潺聲。 打開簡單的一箱行李,長風衣,三件棉衫與兩條長褲,兩雙鞋。架好ipod與迷你鋁震膜的Altec Lansing,決定播放紀念羈旅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異鄉的第一張唱片。Michael Nyman為長期合作夥伴彼得格林威所寫的,「安妮日記」(John Lenehan play Michael Nyman, The Piano Music, Sony BMG 88697126782)。 「在閣樓上我喜歡的一角,可以看見藍色的天空,落葉飄飄的栗樹,枝頭上因小雨滴而閃著銀光,天空中經常有海鷗及其他小鳥在飛翔」。安妮法蘭克在一九四四年二月二十三日的日記中這麼寫著。 到萊登的第一個星期六。小城的人,周末多半在家休息。雖然看起來平常也沒有很忙,但週末一定要休息,而且非常準時地休息。所以人煙比平常還要稀少。不過,我不想一直待在安妮的小閣樓裡,早上仍固定八點三十多分出門。幾乎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多數應該仍在償還週末狂歡後的疲憊。 星期六清晨的北風凜冽但帶有春天綻放的香氣,寂寥的河畔不時傳來鷿鵜與秧雞尖銳的鳴啼。已經被踩到凹陷的紅立磚道上,只有滿嘴羽毛的貓科動物倉促穿過矮樹叢,以及我的足音。學院大樓空無一人,按規定我必須再往前走十分鐘向校警拿鑰匙並在推進巨大銅門後將自己反鎖起來。穿過嘎吱作響的懸空長廊,找到另一隻巨大鑰匙打開我的房間,並揮手趕走仍在電腦主機架上打盹的水鶇。今天該用哪張唱片來迎接學院的第一位客人呢?嗯,就哈威爾G大調鋼琴協奏曲裡「很快的快板」好了(Pascal Roge, RSO Wien, Oehms Classics OC601)。 學院是修道院改建而成,為容納多餘的學者們,另用鋼架吊掛了研究小間在挑高的大堂上,像空中迷宮。我的研究室就必須先爬到五樓,再由另一甬道的小樓梯走下四樓。不熟悉者一定會迷路,因此不能讓外人跑進來。學院據說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拿到這個超過五百年以上的老建築的使用特權,不過都市古蹟[...]



秋天的音響

Sun, 13 Jul 2008 23:11:02 +0800

站在C國小有點骯髒的圍牆旁邊,今天明顯感覺到蒼蠅變少了。不像九月初,幾乎是鍥而不捨地緊叮著一雙雙冒汗的小腿。現在,耳朵邊少了嗡嗡的、綿密卻又浮淺的鳴聲。 當然,原來嘈噈、還是有點讓人欣喜的尖銳蟲鳴,也跟著消失了。是因為秋天來臨的原因麼?透明的風,將一切背景雜訊都給靜靜地帶走。聽覺似乎因此而神經質地延伸到地平線較遠、為視線所創造的虛詞之處。好像有一層層與夏季不同頻率的音韻,以同心圓的形狀,和緩地徐吹著聽神經,撩撥莫名底心弦,雖然無法辨說它是有什麼曲調。不再隨時冒汗的身體,已開始有耐性與環境展開對話,試圖進行某種共鳴。 「秋光奏鳴曲」,是這樣形容的罷。本來看不到聽不下的,現在都可以在煦光微塵中,仔細地捕捉、品嚐。淡黃色的,看似濃稠如糖蜜般,低頭撈取時,卻又如凝泉自指縫間瞬逝。胸臆中充塞著奢侈也空虛的自得。 「進入秋天了。在寂靜涼爽的夜裡,也能開始好好地欣賞音樂」。 這好像常常是某個年長日本音響家在冬季號愛樂雜誌裡的開場白。我也開始不自覺地在入秋的深夜裡,多放了兩張唱片,多煮了一杯La Joya。 天氣涼了,音樂真的比較好聽。我想,那一定不只是因為季節的變化,恐怕還有聆聽者的心,隨之無意識地調節著線閥,將緊繃而質感粗糙的鋼弦緩緩放鬆了。 因為如果在如此靜謐的氛圍中,還勉強挽留著燥鬱、急切,勢必要發瘋的。也許所有的存在或是堆積,就會像是乾燥的蒲公英般,瞬間被激越地彈射出去,僅留下殘敗無辜的花柱。不行,你告訴自己,都忍耐了那麼久了,絕對不能容許外弛內張,以致功虧一簣。必須要從心底冷靜下來。 同時,儀式也很重要。你要很仔細地、耐心而溫柔地將唱片自有點膨脹的壓克力盒中取出,一邊用馬鬃所綁紮的靜電刷,順時鐘方向以鸚鵡螺圖形,輕掃幾圈,一邊推著眼鏡,隨意閱讀著那些好像熟悉又新鮮的封套解說。 而就在你的意識已經漸漸游離,眼眶開始有點莫名奇妙但可接受的濕潤時,遂霍霍站起,將唱片置入已經熱機的拖盤中,愛撫地按下播放鍵,讓流洩出來的音樂,證明你熬過了盛夏,還有想說又不想說的一切。 「太抽象了。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什麼是秋天的音響。」 嗯,好吧。那就讓我想想看該怎麼具體化。 「十二月的中山北路。」 十二月的中山北路,在寬闊已鋪上少許落葉的紅磚道上,習習晚風中似乎永遠夾雜著溫熱電線的橡膠味,那是一種混合著白樺木夾板與陳舊地毯的香氣。手插在口袋裡,我哼著莫札特第十五號鋼琴奏鳴曲裡最熟悉的段落(Alicia de Larrocha, Mozart Piano Sonatas, BMG BVCC-37216),從民權東路往南走,一路上依次拜訪了永遠找的到雜誌推薦盤的L唱片行,最早販賣DGG黃標正版黑膠唱片與Rogers喇叭的S音響店,以及舊憲兵隊旁巷子內,出售黑爵、雙信等如黃金般價昂電容的T零件商(現在搬走了)。 為了避免破壞好情緒,我會穿上了埃及棉製的伊頓領襯衫,深色呢布外套,沙沙但溫柔作響的皮底鞋,以便享受店員的殷勤,並偶爾抬起下巴,適時表達一點必要的尊嚴與無所謂的好奇。 沒錢的時候,還是可以在S[...]